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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里雪山下过大年

http://life.sina.com.cn 2000年12月27日13:27 走云南网站

  作者:huua

  星期六中甸/德钦

  昨天听说中甸到德钦的班车可能会在过年期间停开,一下子急了,于是临时改变计划,今天一早赶到长途车站。还好,赶上了年前大概是最后一班的班车。

  除了一个扛了辆折叠自行车的日本人,车上再没见到其他旅游者。

  中甸到德钦将近200公里。过了半途的奔子栏镇又不久,开始翻越白茫雪山。雪山海拔6000多米,公路盘旋上升,慢慢到达了雪线以上,过山口(4300米),再盘旋下降。白茫雪山是自然保护区,但森林已被大片大片的砍伐,公路两边常见一片片立满树桩的山坡,看桩子有很粗的,也有刚长成不多久的树。那情景只能让我想到一个词:“尸横遍野”。

  下山后补收了车票钱。由于是冬天,翻越白茫雪山的车票由原来的27块涨到了50块,多出的23块在车上补。

  翻过白茫雪山不远,绕过一个山口,突然一座雪山就在公路左侧出现了——梅里!这真是最美的雪山了。距离比想象中也要近得多。已是下午,山顶笼罩着云雾,不肯现身。据说有缘者虔诚叩拜,是能让云雾散去的。那年班禅大师来时,雪山就曾经揭开云雾,为他展颜。

  又拐过两道山脊,下午15:00左右,到达德钦县城升平镇,下了车立即截了一辆北京2020,350块钱包车,把我们送到了澜沧江桥头。路很差。一路上见到两辆不知何年翻下来的汽车残骸。过了澜沧江大桥就没有路了,只能步行。正好遇见两个明永村民,而且会讲汉话,就领我们走了一个小时山路,到村里,在他家住下。  明永村在雪山脚下的山谷里,明永冰川融化成的小河从村边流过。全村一共有50户人家,300多人。没有公路,没有电话,全村有八部电视,各自靠卫星天线接收节目。我住的这家一共五口人,主人初天43岁,年轻时在丽江当过兵,现在没有工作,成天到处找工打(用他的话讲,“到处找钱”),挣钱养家,供两个男孩上学。他问我家里的情况,听说父母都有工作,很羡慕地说,“好,好”。初天妻子在家种地。大女儿18,过两年大概该嫁了,现在还在家,帮娘持家。大儿子16,在中甸县城读藏文中学。他是全家重点培养的希望,盼他将来有文化,能找个好工作,过好日子。为了供他上学,家里一年要花去2,3千块钱,所以日子很紧,没有闲钱买电视什么的。初天说:“我的电视放在中甸了,活的电视。”

  小儿子14岁,在德钦上小学。小孩长得很机灵,一看就知道淘气。

  这个村子整个都挺穷,大概是没有公路的原因。路还在修,快要通了。也许到时候可以结束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生活会好起来。现在连进来的旅游者都很少,所以如果要骑马上山,要由村长分配,大家轮流,该谁家出马谁家出,来回共80块钱。我们说好不骑马,明天由他带我们走路上去,到太子庙。然后我们在山上过一夜,再自己下来,在他家过年。

  我问起他家住的房子,他说是十几年前盖的了,当时只花了一、两千块钱。现在的话,据说要十倍之了。房子是传统的藏式民居,木结构,泥墙。一间大概6x6米的大厅,做厨房、餐厅、客厅等一切功能,正中一跟柱子撑着,边上是个火坑,灶台。窗边放两长条坐凳,一张几。所有的家具和木柱木梁都已经被酥油烟熏黑了。楼上一间小卧室,是主人夫妇的,楼下厅旁边意见同样6x6的大屋子,是孩子的卧室。进门的过厅也是那么大,但现在完全空着,堆东西。说等将来有钱了,可以再分出几间房来。

  建房的树是自己上山砍的。现在德钦县已经不让砍树卖木头了,但自己建房用还是允许的。建这样一座房,大约要砍2、3百棵树。粗的梁、柱等等用大树,细的檩条等等用小树。据说去买木头建房的话,木材不论大小,是3毛一根。往外卖,就得10-15块一根了。但这也还是太便宜了啊。

  想起走前在北京青年报上看到一张照片,一个老太太,说,“都说我们砍树卖木头致富,可砍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到底富了谁,反正我是没富。”

  99/2/14星期日(腊月二十九)梅里雪山

  起个大早想看初升的太阳照耀着下的雪峰,8:00来钟出村过河上了对面的山,才发现走错了方向,只能看到卡瓦格博南面的一座侧峰,要看主峰,应该直接上明永村后的那座小山头才对。将错就错,一路沿着山麓尽量往南绕,终于看到了卡瓦格博6740米高的顶峰从山后露出半张脸,金光灿烂。

  吃了女主人早起刚刚烙的粑粑,背起包来上路。初天的大儿子培初丹杰替我们背了帐篷并且带路。

  一路沿着小路上山,大约半程后进了森林。山中春来却早,桃花都开了。天气热得很,一会就不得不停下来脱衣服,只穿单衣往上爬——这可是二月间啊。但就在这样的天气,居然有如此低海拔(2600米)常年不化的冰川,真是神奇。

  森林的路又过了大约半程后,看到个大嘛呢堆。周围有很多三块石板搭成的小室,每个也就20厘米高,也有垒了好几层的。记得在书上看到过,这都是来梅里朝山的人为了预备自己死在半路而为自己准备下的阴宅,就是说,每一间小室都寄托着一个灵魂了。我问培初丹杰,他说这都是外地来朝山的藏民搭的的。

  在森林中翻过了一道道山梁。每一道都让我们以为是最后一道了,但转过去前边却又有了一道。终于在转过了连续几弯之字形山道后,看到丹杰从一株灌木上折了一小枝,我问做什么用的,他说待会要插在庙前。我于是也去折一枝,正折着,就听见前边喊:“到了!”

  林子尽头豁然出现一块平地,梅里主峰卡瓦格博和两座侧峰就呈环抱之势出现在正前方,明永冰川象一条凝固了的江,从山谷中汹涌而下。

  天空没有一丝云,只是主峰的雪坡上时有雾腾起,不知是雪崩还是云正在生成。

  绕过嘛呢堆,前边就是太子庙,一间殿,里边供着梅里山神卡瓦格博夫妇。旁边是间小屋,看庙的老人住在里边。前前后后照了一通相,主峰的云就起来了。他为我们三小时山路的辛苦,赏了20分钟的脸。

  放下行李吃了点东西,下到山谷中的冰川,才发现冰川里的每一波浪都那么大。顺着边上的小路继续向上爬,到了一块稍平的地方,走不过去了。向导指着上边大约还有200米高的地方说,那里就是发现中日联合登山队员遗骸的那个平坝子。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明永冰川有两块很大的平坝子,另一块在主峰的冰壁下,当年登山队员遇难后,大概就是被雪埋在了那块坝子下,无法寻找。经过了七年的冰川运动之后,才流到了下边的坝子上,露出来,被上山采药的明永村民发现。

  回到太子庙时,天上的云很重了,从主峰后边源源地滚过来,看来不妙。看庙的老人不懂汉话,一个劲冲我们比比划划。从他的手势我们看得出他说:要下雪了!想起昨天初天也说,可能要下雪了。不禁担心起来。下雪对我们这里倒是不打紧,最多是天阴,我们明早又要看不见梅里的日出了,但怕只怕白茫雪山被大雪封了路,几天之内不会有车回中甸了。

  乱想也没有用,进庙去磕了三个头,祈愿明天天晴不要下雪,归途一路平安,然后去庙后能见雪山的草坝子上扎了营,钻进去睡觉。

  99/2/15星期一(年三十)太子庙

  今早睡醒,顾不上穿衣服,赶紧从帐篷里钻出头去看梅里雪山,只见卡瓦格博主峰在日出前的微光照耀中清晰地泛着乳白色的光,万里无云!

  高兴之余,不免将其归功于昨晚的祈祷。兴奋之余想起,不知其他那些为父母和朋友磕的头是否也能灵验。

  早上山里还是很冷的,我穿上了所有的衣服才敢出来。扛了一路的羽绒服这回也终于派上了用场。大约8:00,第一抹晨光映红了卡瓦格博6740米主峰的尖顶。慢慢地,慢慢地,整个雪峰都染成了橘红色,然后又逐渐褪回乳白,浅浅的橘红一直向下,扫过明永冰川长长的冰舌,终于消失了。

  半个小时以后,一切恢复如常,只有刚刚吃掉的半卷胶卷,不知是否如实记录下了这一切。

  上午就闲坐在庙前休息,写日记。老人在忙前忙后地准备过年:装饰殿堂,布香,挂起经幡,清洗法器……老人不懂汉话,我们没法交流。眼看我们走后,他就又要一个人在山上过年了。陪着他的有两只花猫(一只大的,很胖;一只小的瘦,很好动),一只狼狗(很凶),一头大花牦牛(很温顺,老人让他进屋,用青稞面拌成料喂它)。平日里有时有些人会从村里上来,陪老人聊聊天,喝口酒。但除夕夜里显然不会有人来了。我们在这里和他搭伙,吃的是青稞油炒饭,没有任何的菜。我们打开榨菜和他分享,还有初天特意嘱咐我们背上来的一壶他家新酿的青稞酒,放在火上温了,喝得肚子里暖暖的。

  老人总是满脸憨憨的笑。一只眼睛白内障,似乎很严重了。

  吃过午饭我们背起行李下山。上来时候三个小时的路,下山只要一小时了。

  回到家,见屋子已经布置一新,贴上了春联,年画,以及装饰用的彩色斗方。桌上摆了各种小零食,初天在用头天杀的一口猪做年饭。全村家家都是如此。这里的年俗,似乎有些汉化。但是每家屋顶都用白粉画出了“卍”字图案。

  傍晚前后,家家响起了开饭的鞭炮声。

  我们也要过年了。

  99/02/16星期二(初一)  明永

  今天在小村子里歇了一天。其实很想走,该尽快出去给家里打个电话的。但一来初天挽留,二来出去也没用,今天不可能有车的,只好就这样了。

  早上迷迷糊糊地被鞭炮声吵醒了几次。这里的风俗似乎是这样的,年夜饭前要放炮宣布一下,早上起床也要放一下炮,哪怕是凌晨起夜。总之新年第一次出门,要放炮。

  家里的几个孩子都穿上新衣服去四处拜年了。我们在家和初天聊天,快中午的时候,一阵敲锣打鼓的,团员青年给退伍军人拜年来了。这是这个村子的习惯。到每家,那家也都先放两串炮,炮迎炮送。先到的村长家,他更夸张,拿出火铳来朝天放了一枪。

  到我家的时候,初天的小儿子也是早早站在了房顶上,放炮这种事,他当然最高兴了。一群人被炮仗炸得不敢进前来,只等炮放完了,才鱼贯而入,一个代表叽里咕噜讲了一通藏语也不知是啥,然后献了条哈达。初天接过哈达,给了他们十块钱压岁钱。

  中午简单吃了一点饭,开始照相了。这是刚来时就答应下的,初天一家,初天媳妇娘家,以及她的弟弟一家等等,都想来个全家福——穿着新盏盏的藏装,一大家子按各种排列组合合影,我也就乐得过一把作“民俗摄影师”的瘾。过去拍的人都是用长镜头抓拍,这次的机会可是不可多得。初天那小儿子最调皮,穿着新衣服(三件套的小西服,白球鞋)拍完了,又穿上不知谁刚刚脱下来的藏装凑过来拍。

  拍完了照片下午又无事可做,在村子里闲逛,画了两张速写打发时间。

  明天必须出去了。腊月二十八那天进来,到现在没法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肯定急坏了。晚上跟初天这么说,初天一再挽留,说明天不会有车,后天就该有了,再住一天吧。但我坚决要走,也只好如此了。

  初天是个很好的人,很有意思。他的话很多,但想想其实说来说去主要就是那几句:吃饭的时候,“吃,饱饱的吃……”“我们藏族就是这种了,很简单”;“不怕,这个是牛肉,可以吃的,不怕……”“你们不要客气。”……再有就是讲雪山的事,说起那边某个山坡几十年前曾经摔过一架美国飞机,飞行员被救下了,所以,这里就是香格里拉嘛!或者他年轻时当兵的事,他年轻时在丽江当兵,这辈子最远就去到那里了。做过炊事班长,所以他的汉话以及做菜的手艺,我认为都是可以的。只是他们这里的口音有点奇怪,“去”念做“克”音,而“上”和“下”听起来象是一个音,类似于“巷”。所以他说“巷克”的时候,我就得根据上下文来猜测,是上去还是下去。

  我问他想不想去拉萨,他说将来有钱的话,一定要带妻子一起去一次。但说着又自豪起来,因为西藏的人看到他们这里的人过去,都会奇怪:你们还来这里做什么?因为梅里雪山是八大神山之首,是世界第一的雪山,“听说在北京都能看见?”

  当然不能,不然我们就不会跑到这里来了。不过,我们把这向他解释为由于北京的空气太脏,看不远。

  然后我们就一起替他憧憬起将来这里路修通了,来的人也多了,他可以开个小饭馆。象他这样好客,能说,有趣,饭又做得好吃,汉话又讲得好,将来儿子再念了书,好好学英语,外国客人也能应付裕如,一定会生意兴隆的,也许还能上了Lonely Planet的China德钦推荐……

  初天反复说,梅里雪山是得来三次的。本来活50岁的人,来了三次之后就能活到七、八十岁了。

  他一再嘱咐我们:“一定要再来啊!”

  后记:

  初二那天早上,初天一直把我们送到了村口。走出很远,还可以看见他在那里挥手。刚翻过上村口的那道山梁,就看见澜沧江对面布村开出一辆卡车,载着人往县城去了。错过了这辆进城的车,只好花250块,从村里租了一辆卡车走。一来一回,包车就花了600块,虽说车价都是正常,但实际上来时如果象初天他们那样从镇上搭卡车,每人8块搞定。来过这里的人按说也不少了,怎么就没人提过这个办法呢?

  既然已经包了车,就不妨从容一点,途中在飞来寺观山台稍停,远远看一眼太子十三峰的全景。天气有些雾,也许是热了,雪山上的雪蒸发起来。这样一来,雪线以下阴暗的山体都被雾气掩去,只剩下连绵的白色顶峰,好象漂浮在空中。梅里的主峰卡瓦格博和他的妻子面茨姆镇住了太子十三峰南北的南北两端,中间的山峰形态各异,但大多有着横断山脉的共同特点,如刀削斧劈般的险峻。91年中日联合登山队遇难队员的纪念杯正对着卡瓦格博,一块小小的黑色花岗岩石牌,刻着十七位遇难者的名字。同伴给他们上了三支烟,点着,默默地呆了一会。

  当天回了镇上也没有车出去,于是又回观山台宿营一夜,看太子十三峰日出的全景——拉开一点距离,雪山好象反而显得更加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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