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凤凰是想去看看沈从文，那曾养育过他的山水，故居和墓地，顺道也游览一下这座曾被某个老外称作中国最美丽的小城之一的凤凰。不过也知道小城的风貌已遭受了不小的破坏，对那些吊脚楼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凤凰分为新旧两个城区，老城依山傍水，清浅的沱江绕城而过，红色砂岩砌成的城墙伫立在岸边，已带了些秋意的南华山衬着古老的城楼，城楼还是清朝年间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还看得出当年威武的模样。北城门下宽宽的河面上横着一条窄窄的木桥，以石为墩，两人对面都要侧身而过，这里曾是当年出城的唯一通道。

　　斜阳西下，桥边岸畔不少妇人正在用木槌洗衣，啪啪声随着水波荡漾开来。虽然已近十月，顽童脱个精光，还在水中嬉戏，也有姑娘家把身子浸在浅水处享受流水轻柔的抚摸。岸边更有不少写生的学生，也为小城增添了一道风景。

　　河畔的吊脚楼大多已不在了，只有在回龙潭那里尚留有十多间老屋，细脚伶仃的木柱立在河中，托起一段沉沉的历史。

　　到沈从文墓地的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也不用撑伞。时辰尚早，路上少有行人，老街上的店铺大都还关着，路是昨天走过的，只是觉得与昨天有了些不同，一想，该是这条石板路吧。昨日蒙尘的青色或暗红的石板经雨水一洗一润，就来了光泽，多了些蕴味。

　　经风雨桥，过东城门，渐渐地走向城外，路上走来行色匆匆挑担的乡民。雨大了些，这时一把红伞从街拐角处跳了出来，鲜红的颜色瞬间打破了这古老的沉寂。老屋，挑担的乡民，红伞，给成了一幅对比鲜明的图画。

　　路过一家建在高高的石阶上木屋，眼光顺着石阶向屋里望去，一怔，老旧的屋门口正站着一个年青的女子，白净秀气的脸庞，正在用手抚平外袄，袄子的底色好象是深蓝色的，那种庭院深深的蓝色，上面是细碎的花儿，衣服很合身，正好现出她窕窈的身材。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目光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在台阶上相逢了，我恍惚中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美丽的小城。脚未停，目光乍一交接，就不得不分开了。心想这莫非就是当年湘西的女子？

　　回来还是走的那条路，心中念念不忘，想再看她一眼，可一时竟忘了，再想起却已过了头。惊鸿一瞥，此景只可成追忆。

　　沈从文的墓建在江边的半山腰，正对着沱江。墓碑是块约一人高的天然大石，上面刻着“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在碑的背后有张充和的四句话：“不折不人，亦慈亦让，星半其文，赤子其人。”旁边还有黄永玉手书“一个士兵不是战死疆场，就是魂归故乡”的几个行书。

　　墓地是沈从文亲自选定的。墓下方的平台的一块碑上还有他夫人张兆和女士的一段文字，“六十多年过去了，面对书桌上这几组文字，校阅后。我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在翻阅别人的故事……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一些理解，但是，真正理解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撰他的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越是从烂纸堆里翻到他越多的遗作，哪怕是零散的，有头无尾的，有尾无头的，就越觉得斯人可贵。太晚了！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发掘他，理解他，从各方面去帮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

　　张女士当年是朵校花，沈从文追求她的时候每天一封情书。这桩原本在众人看来是郎才女貌的大好姻缘却在怎奈张小姐面前碰了壁，最后还是经当时德高望众的文化名人尽力撮合，才终成眷属。

　　逐字读完这段文字，真是有很多的感慨。理解一个人真的好难，就是夫妻也是如此，世上究竟有多少相知相守的同路人，又有多少怨偶呢？张兆和在故人仙去后，才知道斯人的可贵，才开始理解他，这对沈先生来说是万幸呢，还是不幸，据说晚年的沈从文终日独坐，嘴里独自喃喃自语。

　　就象沈从文早已仙去，凤凰并不是一幅完整的水墨丹青画卷，但你还是能从一个个的局部来感受到她灵光一现的魅力。凤凰也适合一两个人，在一个小雨的天气在老城中的老街，小巷，河畔慢慢地走，用心去品味那曾有的过去。

　　文图：MICHAEL